李光耀的马来西亚情结
【乱石崩云/唐南发专栏】1965 年8月9日,新加坡被迫独立,但李光耀只不过用了短短25年时间,就让岛国跻身第一世界之列,且以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让一个弹丸之地成了全球最干净、漂 亮和廉洁的国家,既傲视亚洲,也让东南亚邻国又嫉又羡。此外,新加坡繁荣的经济和顶尖的教育素质,更直接让不少马来西亚人受惠。新加坡一个蕞尔小国,却造 就了与其面积和人口不成比例的外交影响,其成就吾人当大方地给予肯定。
李 光耀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池中物。从他的回忆录中,我们清除看到他对自己有很高的期许。尽管享誉国际的伦敦政治与经济学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收纳他为学生,他并不以此为满足,因为他始终相信自己是牛津大学或剑桥大学的材料,乃锲而不舍地寻求机会,终于说服剑桥大学当局接受他报 读法律,最终优等毕业。从政以后,李光耀积极争取加入马来亚,从而解决腹地问题;但是,他不甘臣服于东姑 阿都拉曼和其他巫统领袖,又与马华公会的陈修信有瑜亮情结,所以对联盟而言,他是个恼人的对手。后来成功说服沙巴和砂拉越一起配合新加坡,连同半岛成立马 来西亚,东姑阿都拉曼看到的是土著人口增加了,平衡了种族比例;李光耀着眼的却是东马庞大的腹地和资源,可供他将来在政治上帷幄运筹。
治国手段相似
李光耀其实一直没有把话说明白,他念兹在兹的是有朝一日当上马来西亚首相。提出“马来西亚人的马来西亚”,就是迂回地提醒巫统领袖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日国家的最高领导未必是马来人。东姑阿都拉曼和拉萨等人焉能不惧?
可 惜李光耀没有料到,新加坡就这么被逐出马来西亚,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挫折。他在回忆录中谈到这段章节时的标题,是回教徒离婚是说的“talak, talak, talak ”(我休了你),足见其内心有多痛苦。这样仓促的发展,也切断了新加坡和东马的政治联系,那是李光耀的另一层伤痛。新 加坡因为马来西亚而生,李光耀处处以岛国北端的土地为假想敌,情有可原。分家45年了,今天无论两国的整体状况甚或华人社会的发展皆迥异,再谈什么“分久 必合”已经没有意义。不过,纵使新加坡如何强调其有别于马来西亚,却无从否认,人民行动党和国阵的治国理念及手段都甚为相似。
就民主建设而言,两个政府都相信强大的政府有助于发展经济和社会和谐,间接昭告世人多党竞争其实劳民伤财,甚至是破坏国家安宁的罪魁祸首。这次深入走访西马半岛,李光耀忠告民联执政的州属和国阵联邦政府合作,却刻意不谈国阵在各方面的制肘,很让人玩味。
语文政策大不同
就多元文化主义而言,人民行动党和巫统都崇尚“精品式”管理,把各族的语言和文化当作吸引观光客的摆卖品,时而摆上国际舞台,时而斥责为“妨碍社会团结”。共同点是两国的华文教育人士都曾经活在极度抑郁的环境中,只因华校被视为是企图颠覆政权的左派温床。
不 过,在语文政策上,两国还是有显著不同。马来西亚的华文教育体系基本上保存了下来,而新加坡则连南洋大学都无法存活。此外,一般马来西亚华人不太关注的是 新加坡的马来人社群。李光耀自己在回忆录中承认,其政府在1970年代雷厉风行地推行英文至上的政策之时,因为他“却不曾纵容华文沙文主义份子”,也因为 ”各族的母语都一起被牺牲掉”,所以英化政策没有受到马来人社群强烈反弹。
正 是出于这个特殊的理解,当李光耀在1970年代末推行“讲华语运动”,且在1980年代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而开始重视华文,甚至大量招收中、港、台移民之 后,不免引发了马来人社群的一些争议和不安。新加坡第一任总统阿都拉欣依萨之女莉莉(Lily Zubaidah Rahim,左图)于《新加坡的困境:马来人社群的政治与教育边缘性》(The Singapore Dilemma: the Political and Educational Marginality of the Malay Community)一书中就对此发出异议,批判人民行动党政府背弃了建国时候的共识。其实,莉莉和被视为代表新加坡马来人社群的《回教社群发展理事基金》(Mendaki)对岛国日渐“汉化”的担忧,甚于对马来语教育前景的关心。如果新加坡政府回归到以英语团结全民的基础上,只怕这些马来人精英也不会太在意母语教育的实质发展。
期待巫统坐大
就经济发展而言,人民行动党绝对是资本主义的信徒,然其领导精英的某些思维也很让人质疑,譬如新加坡教育部长黄永宏访问吉兰丹首府哥打巴鲁时感叹当地缺乏高楼大厦,显示了他和国阵领导人一样迷信“高、大、长”,而且不了解马来西亚其实是个腹地辽阔,地域文化多元的国家。
因 此,李光耀虽然以一国精神领袖自居,却常常以自家人“恨铁不成钢”的心态评论我国内政。他表面上批评巫统,内心却始终相信巫统坐大比回教党崛起来得让人放 心。突然分家的痛苦也导致他无法全面看待马来西亚的华人社群,以为人人都向往他那一套打压差异,强制同化的语文政策。李光耀一直要给我们一种他很关心我国 华人社会的印象,却终究不敢提出要和这里的华文教育人士会面。
我国华社应该全面检讨和理解李光耀的政治手 段和理念,而非轻易接受他那套“优质威权主义”(quality authoritarianism)。人民行动党和巫统本质上是连体婴,只是切割手术做得不好,形成后来的许多积怨。假设哪一天巫统“大彻大悟”,放弃种 族主义,改走精英路线,廉政治国,强化国小,却继续压缩民主空间,到时还会有多少人支持民联?又有多少人还坚持相信母语教育的重要性?
莫说是我有兴趣知道,就算李光耀百年之后,九泉之下也必然很渴望他毕生所倡导的“理念”最终为马来西亚全盘接受。
李光耀指桑骂槐
【特约评论/李华龙】新加坡资政李光耀是国际性风云人物,以知微见著、精明能干著称,但来马八天紧凑访问朝野各方,对80多岁的老人并非轻松的活。他不辞劳苦,亲自“下马看花”,若非必要不会轻易如此亲自出马;李光耀访马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 一个目的,他要亲自了解“后308”的马来西亚新政局变化实情。这个变化对新加坡十分重要,具有生死攸关的意义。1965年东姑阿都拉曼把新加坡驱逐出马 来西亚后,李光耀的新加坡在四周马来人民族主义汪洋大海中,锻炼出求存的一整套办法,令东姑阿都拉曼及拉萨掉了眼镜。现在老一代早已成历史,新一代的纳 吉、希山慕丁等太子党已上台当政,他们脑子里想些什么,会不会更动新加坡生存所系的周围板块,以致既有的一套需要修正,这是李光耀首先关心的。
新 加坡现任总理李显龙也算是太子党,照理新一代对新一代,年轻人的世界,放手让他们去干好了,李光耀就是放心不下,尤其是李显龙此时正值培训、寻找未来新加 坡领导人,稍有差错,老一代几十年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因此,李光耀此行可说是苦心孤旨,他的眼光放在“千秋大业”上,长远得很,给人雄风犹存的深刻印 象。
纳吉对李光耀的威胁减弱
以纳吉为首的巫统太子党究竟构建了什么新局面,对新加坡孤岛带来什么挑战?我们没必要为李光耀(右图)担忧,他心中有数;但从我国角度来看,纳吉对李光耀的威胁可能已减弱。几 个原因:一、纳吉丑闻缠身,“先天不足”,缺少前一代的光环,本身的价码不如前人。二、巫统“不倒翁”神话已经崩坍,国会三分之二绝对多数席已成明日黄 花,即使纳吉在来届大选重获委托,保持全国政权,但顺境已去,要重温过去在稳定中颐指气使的独裁势头已一去不复返。简单说,层出不穷的国内问题将缠着纳 吉,挥之不屈,对外力度减弱。
这可从李光耀开出的价码看出端倪。他同意与纳吉开辟马新第三通道,也有意共 同投资柔佛依斯干达特区,条件是政策不可朝令夕改,不可独行其是,要双赢和公平;李光耀没有说出口的是,纳吉必须脱离马哈迪的巢穴,不要萧规曹随。这番话 针对性强,他不批忌韪,公开说出来,可见李光耀对纳吉胸有成竹,借此也讨好和纵容马华公会新领袖把“敢想敢说”付诸行动。
还有一个原因,多极国际大环境越来越逼近,巫统单元主义越来越吃不开,看准巫统非变不可。也许李光耀尚需进一步观察和测试的一点,是纳吉广为人所知的狡黠性格,究竟会走多远。
调和在野党?
其 次,李光耀不避敏感,拜会槟州首席部长、他的新一代“同党”林冠英,这是相当有胆识的一着。李光耀此举并非普通“礼貌性”的拜访,他针对性地丢下一句令朝 野不都快的话:槟城的基建不如怡保和芙蓉。马来西亚人都明白这不是事实,李光耀是声东击西,指桑骂槐,其实他要说国阵/民政党许子根无能,从反面鼓励林冠 英自立自强,洗脱这个耻辱,表现行动党人的“能”,期望有朝一日领导隔岸反对党,领导马来西亚。
李光耀是聪明人,他知道说白了会形成干预内政,得罪巫统。转个弯,令许子根哑子吃黄连,上下为难,有口难辨。
李光耀有意避开此岸民主行动党创党元老林吉祥等人,自是意料中事;故意冷落他的“死敌”马哈迪,也是顺理成章。他专程拜访回教党主席哈迪阿旺及吉兰丹州务大臣聂阿兹,虽然不占重要分量,但由此释出的讯息——调和在野党,共同对付巫统,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可见的。
李光耀不和在野党“实权领袖”、马来西亚“明日新星”安华见面,也许是故意留下“伏笔”,保留判断的空间,令人深思。
不管李光耀此行得了什么灵感,也不管他如何料事如神,肯定的是,李光耀及其新一代决不会向纳吉低头,纳吉也决不放弃他的命根民粹主义,两岸关系“狗咬狗骨头”的基本形态不会消失。大陆、台湾互相拥抱的前景越来越明朗,在可以看到的未来,这里缺乏同样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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